2014年9月8日星期一

《莎拉的風箏》

《科技日報》2014年3月22日
《新作文(初中生适读金牌读写)》2014年6 期


A Kite for Sarah by David G. Blake

原載20143月《自然》雜誌
莎拉的風箏

(美國)大衛·G.布雷克
姚人傑

尋求自由

“爸爸,那些人把它關機時是怎麼樣的?”
莎拉注視著我,她的翠綠色眼眸無比純真,我不願讓它抹上污點。於是,我對莎拉撒了個謊:“寶貝,我不知道。”
“我覺得,會非常像一隻斷了線的風箏,飄啊飄,飄到高空。”
事實上,機器人被關機後,更像是因為那些遺失風箏而受到懲罰的人,然而,我又一次撒了謊,“那聽起來棒極了。”
“我會問媽媽。媽媽什麼事都知道。”
這與我希望的結果事與願違。她的母親會把小女孩美麗的純真打磨成一塊醜陋的真相。我幻想自己其實是一隻在高空翱翔的斷線風箏,讓自己冷靜下來。這種感覺如此……如此的自由。
“你懂的,你媽媽下班回家時會很累。穿上睡衣,刷牙睡覺吧。我們可以明天再說。”
莎拉誇張地噘起下唇,跺著腳走了;但是她天生的性格就是不會發很久脾氣。過了段時間,她從臥室裡探出小腦袋。“爸爸,我愛你。”莎拉對我說道,她臉蛋上有一圈牙膏漬,而那甜美的微笑好似一輪快樂光環。
“我愛你,寶貝。”這是我出自肺腑的真話,此刻我內心的煎熬仿佛被放大了百倍,而那種煎熬同時又不知為何變得能夠承受。

晚上十一點,伊莉莎白怒氣衝衝地進了屋。
我堵在樓梯下面,鼓起勇氣,我希望這不會是我體內剩下的最後一點違抗她的力量。“今天他們把莎拉的機器人老師給關機了。就在教室裡一班學生的眾目睽睽之下。”
伊莉莎白的綠色眼睛——與莎拉的眼睛如此相像,又如此迥異——眯成一條縫。她一根手指接著又一根手指地脫下手套,再把手套丟到流理臺上。“她問你了?”
我沉重地點了點頭,覺得自己是個叛徒。
“你是如何回應的?”
“我說了謊話。”
她摑了我一巴掌。輕輕地摑。如果是重重的摑,反而會顯示出一些尊重,而不是眼下這種冷淡的氣憤。“別這麼放肆。”
“我告訴了她我不知道。”
“我認為,告知真相是非做不可的事。明早上,我會做必要的安排。”
“拜託了,伊莉莎白。我認為她沒準備好。”
“你確信是莎拉沒準備好?”她舉起手,“不要勞神想答案了。你在這兒的工作不是琢磨問題。你要照預先編制的程式來辦事,直到你的最後一點用處也被榨幹為止。你記得那之後會發生什麼事,對吧?”
“但是莎——”
“你永遠取代不了彼得。永遠不會。我不管你的模樣多麼像他。現在從我眼前滾開。你的臉讓我噁心。”
我躡手躡腳地走上樓,注視著莎拉睡覺。那個晚上,我有好幾次差點想要弄醒她,坦白所有事情,可我無法如此輕易地放棄我倆僅剩下的一點兒共同度過的時間。想到我眼前這個小女孩會變得像她媽媽一樣,她越快知曉真相,那種轉變就會越快到來,我心中就厭惡極了。

“爸爸,我們真的要去放風箏嗎?”
我點點頭,擔心如果我試圖開口講話,我的聲音會因自己的心情而哽咽;我早已計畫好了這一天,知道這將會是我倆一起度過的最後時刻。
莎拉緊緊抓著風箏——那只是一隻造型簡單、淚滴形狀的紅色風箏——熱切的心情未受到抑制。我驚歎於這樣的一件小事就能令她如此的開心。
我們走向家後面的那塊空地,我向她展示了如何讓風箏飛起來。莎拉跑來跑去,目光緊緊盯在那只空中盤旋的紅色淚滴風箏上。我與她一道玩起來,雙臂展開,仿佛我或許也能趕上上升氣流,翱翔飛走;當這個念頭持續時,是個不錯的想法。莎拉歡快笑著,手臂學我那樣展開,碧綠的眼眸和夏日的青草一個顏色,一樣的生機勃勃。風箏在我們頭頂有目標地盤旋,只要莎拉緊緊拽住風箏線,風箏就仍然被拴住;我與風箏在這個方面,比我想像的更加相似。
陽光奔跑過天空,奔向那陰沉沉的地平線。我不再繞圈跑,而是抱起莎拉轉圈,讓自己沉浸在她的笑聲裡,再多享受半刻。就像那樣子,我倆共度過的最後一天就要結束。“我們應該回去了,”我說,“你媽媽很快就會回家。”我知道伊莉莎白不會晚回來,今晚絕對不會。
“爸爸,我們必須要回去嗎?”
“恐怕是這樣,甜心,”這樣的真相讓一切事都難以忍受,“想要我展示給你看如何收風箏線嗎?”
“不想,我想要讓它自由地飛翔。”
自由。多麼有力的詞彙。聽到她念出這個詞彙,就算僅有一次,也遠遠超出我的企望。我早已決定好告訴她真相,約莫在我計畫好我倆的最後一天時,或者,大概是後來我用手臂抱起她轉圈、沉浸在她的笑聲中的時候;我所冒的風險是愈加痛楚的煎熬,只有這樣她才會明白。然而,我希望她記得我眼下的這副模樣。
“去幹吧。”我知道自己體內仍然有點兒違逆她的力量,挺好的,“放開風箏吧。”
莎拉的雙手像夏季盛放的花朵一樣打開。風箏禦風而行,進入昏暗中的天空,我與風箏的相似終結於最後一點的閃爍紅光。“爸爸,風箏會上天堂嗎?”
我在莎拉注意到之前抹走了眼淚,“爸爸確信,風箏會飄蕩在某個美好的地方,甜心兒。”


譯者後記:
當機器人有了情感,但同時沒有自由,它會有怎樣的感受?美國作者大衛·G.布雷克發表在《自然》雜誌上的這篇《莎拉的風箏》中,“我”就是一個這樣子的機器人,他的外形是按照女主人的亡夫樣子設計出來的,職責是照顧家中的小女孩莎拉。純真爛漫的莎拉尚不太懂機器人是何物,也不清楚機器人被關機是什麼意思,視“我”為爸爸。“我”也很享受與莎拉共度過的時光。然而,當莎拉明白被她叫成爸爸的只不過是一個機器人,他們之間還會有父女間的情感傳遞麼?另外,在女主人眼中,機器人只是件工具,沒有了利用價值便該處理掉。讀者,你是怎麼看的呢?


亨利·斯萊薩:《如意佳居》

《推理世界》2014年6月B
《青年文摘彩版》2014年16期

The Right Kind of House by Henry Slesar


作者介紹
亨利·斯萊薩(1927-2002):美國小說家、劇作家。他出生于紐約布魯克林區,是從一戶從烏克蘭移民到美國的猶太人家庭的子女。斯萊薩從學校畢業後便進入廣告業工作,其創作的短篇小說被阿爾弗雷德·希區柯克相中,改編成電視劇集,此後又數度合作,斯萊薩由此進入電視編劇行業,擔任哥倫比亞廣播公司多部劇集的首席編劇,並榮獲過艾美獎。他有四十多則短篇小說被搬上《希區柯克劇場》節目。
《如意佳居》是《希區柯克劇場》第三季第二十三集的原著小說,情節轉折,出人意料。


如意佳居
〔美國〕亨利·斯萊薩   無機客



在亞倫·海克的房地產仲介社門前停下的汽車掛著紐約車牌。亞倫無需看那塊白色的矩形車牌,便曉得車主剛到榆樹成蔭的常春藤角鎮。那是一輛紅色敞篷轎車;鎮子裡沒有那模樣的汽車。
車主下了車。
“塞莉。”海克向另外一張辦公桌後百無聊賴的姑娘說道。她的打字機上支著一本平裝書,本人正嚼著東西,腦子裡做著聯翩的好夢。
“有什麼事,海克先生?”
“看來是顧客來了。覺不覺得我們應該裝出忙碌的樣子?”他溫和地質問。
“當然,海克先生!”她燦爛地笑了,拿走平裝書,塞了張白紙進打字機,“我應該打什麼?”
“打什麼都行!”亞倫怒道。
來人樣子像是名顧客,這點毫無疑問。他徑直走向玻璃門,右手拿著一份疊起的報紙。亞倫後來形容他是個大塊頭。事實上,他是肥胖。他穿著一套顏色平淡的輕質面料西服,布料已經完全吸透汗水,在手臂附近留下濕乎乎的大圓圈。他也許有五十歲,但一點也沒禿髮的跡象,而且是黑色的卷髮。他的臉部皮膚潮紅,很熱的樣子,眯縫眼依舊清澈,如結霜般冷冰冰。
他從門口進來,看了眼嗒嗒響的打字機,然後對著亞倫點點頭。
“海克先生?”
“是我,先生,”亞倫笑臉盈盈地說,“我能為你做什麼?”
胖男人揮動報紙,“我在房地產廣告欄裡找到了你的名字。”
“是呀,我每週登一次廣告。我也時不時不會在《紐約時報》上登廣告。許多城裡人對我們這樣的城鎮感興趣,先生——
“沃特布瑞。”男子說道。他從口袋裡抽出一塊白手帕,擦了臉,“今天很熱。”
“不同尋常的熱,”亞倫回答說,“我們鎮不是經常這麼熱。夏天平均氣溫在華氏七十八度左右。你知道的,我們有片湖。塞莉,對不對?”姑娘在全神貫注地打字,沒有聽到他說話,“呃,沃特布瑞先生,你為何不先坐下來?”
“謝謝你。”胖男人坐在亞倫拿出的椅子上,歎了口氣,“我剛才開車兜過了,覺得在來這兒之前我應該好好看下這兒。真是個不錯的小鎮。”
“是的,我們很喜歡。抽雪茄麼?”他打開了桌上的雪茄盒。
“不了,謝謝。我真的沒多少時間,海克先生。我覺得我們應該直接談正事。”
“正合我意,沃特布瑞先生。”他看向劈啪作響的打字機,皺起眉頭,“塞莉!”
“有什麼事,海克先生?”
“別再敲了。”
“好的,海克先生。”她把雙手放在大腿上,盯著自己剛剛在紙上打出的那些毫無意思、亂七八糟的字母。
“那麼,現在說正事吧,”亞倫說,“沃特布瑞先生,你有什麼格外感興趣的房子麼?”
“事實上,有的。鎮子邊上有座房子,位於一棟也不知道是什麼建築的、被廢棄的老樓房對面,。”
“是制冰廠。”亞倫說,“是一座有柱子的房子麼?”
“是啊,就是那兒。你的售房目錄中有這座房子麼?我覺得自己看見了‘此房出售’的牌子,但也不敢確定。”
亞倫搖了搖頭,咯咯地冷笑,“是,我們的目錄中列出了這座房子,”他翻動一本活頁冊子,指著一頁打字出的紙,“可你不會對它感興趣很久。”
“為什麼不會?”
他將冊子轉過180度,“你自己讀一下。”
胖男人讀了起來。

貨真價實,殖民地建築風格。
八間臥室,兩間浴室,自動燃油火爐,寬敞門廊,大樹灌木兼有。
靠近購物店與學校。售價十七萬五千元整。

“仍然感興趣?”
男子不自在地扭動身體,“為什麼不呢?房子有什麼問題?”
“這個嘛,”亞倫搔起太陽穴,“沃特布瑞先生,假如你真喜歡本鎮,我的意思是,假如你真的想要定居此地,我有許多更加適合你的房子。”
“呃,稍等一下!”胖男人看起來很憤慨,“你把這叫做什麼?我在詢問你這座殖民地時期的房子。你想不想要賣房子?”
“我啊?”亞倫咯咯笑了,“先生,那座房子在我手上有五年之久了。我當然願意收傭金,只是我的運氣沒那麼好。”
“你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不會買的。這就是我的意思。我一直把那房子列在我的目錄裡,只是為了薩蒂·格蘭姆斯老太著想。要不然,我不會浪費空間。請相信我。”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那麼讓我來解釋,”他取出一根雪茄,但只是在指間撚動,“五年前,格蘭姆斯老太太的兒子過世後,她把房子放盤出售。她把賣房子的事交給我。我不想要這份活,先生。我當面跟她講過。那座老房子根本不值她要的那種價錢。哎呀!那老房子甚至都不值五萬元!”
胖男人咽了口唾沫:“五萬元?她想要十七萬五千元?”
“正是。甭問我原因。那真是座老房子,哦,我不是指那種堅固如岩石的老房子。房子很舊。從來沒滅除過白蟻。有幾根房梁再過兩年就會垮掉。地下室有一半時間積著水。二樓地板向右側傾斜了大約九英寸。庭院亂七八糟。”
“那麼她為何開這麼高的價錢?”
亞倫聳聳肩:“別問我。也許是感傷作怪。從獨立戰爭起,這座房子就屬她的家族所有,之類的原因吧。”
胖男人端詳著地板。“太可惜了,”他說,“太可惜!”他抬頭看著亞倫,局促地笑著,“我挺喜歡那房子。就像——我不知該如何解釋——是最稱心如意的房子。”
“我懂你的意思。那是座舒適的老房子。五萬美元是筆好買賣。但十七萬五千元?”他大笑起來,“然而,我覺得自己明白薩蒂的心思。你瞧,老太太沒有多少錢。她兒子之前養著她,他在城裡幹得不錯。後來他過世了,老太太知道應該賣掉房子。然而,她沒法讓自己放棄老宅。於是,她開了個如此高的價,這樣就沒人會想要買。那讓她內心安寧。”他傷感地搖頭,“這是個奇怪的世界,對吧?”
“是的。”沃特布瑞心不在焉地說。
他接著站起身:“海克先生,我跟你說。假如我開車去見下格蘭姆斯太太呢?假如我與她談談價錢,說服她改個價。”
“沃特布瑞先生,你是在自欺欺人。我已經嘗試了五年。”
“誰曉得呢?也許如果別人嘗試一下,結果就不一樣。”
亞倫·海克攤開手掌,“誰曉得呢,說得對。沃特布瑞先生,這是個奇怪的世界。如果你願意忍受麻煩,我很樂意幫忙。”
“好的。那麼我現在就出發了。”
“好的!就讓我來打電話給薩蒂·格蘭姆斯。我會告訴她你在路上了。”
沃特布瑞慢慢駕車穿過安靜的街道。道路兩旁的林蔭樹在敞篷車的引擎罩上投下斑斑駁駁的陰影,感覺寧和極了。底下的強勁引擎運轉得悄無聲息,因此他聽得見頭頂小鳥發出的一陣陣啁啾聲。
他抵達了薩蒂·格蘭姆斯的房子,一路沒有遇見其他車輛。他把車停在腐朽的尖樁籬柵旁,那些籬柵面朝房子,好似一排佇列不整齊的哨兵。
草坪上長滿了雜草與馬唐,前門廊上拔地而起的廊柱上爬滿攀援植物。
房門上有副門環,他敲擊了兩下。
應門的女人矮矮胖胖,白頭發有幾處地方呈現淡淡的紫色,臉上的皺紋向下延伸至那頑強的小下巴。儘管天氣很熱,她還是穿著件厚羊毛衫。
“你一定是沃特布瑞先生,”她說,“亞倫·海克說你正趕來。”
“是我,”胖男人笑著說,“格蘭姆斯太太,你好麼?”
“好得就如我的預期。我猜想你想要進屋來?”
“外面真是很熱。”他咯咯笑著說。
“嗯,那麼就請進屋吧。我剛才在冰箱裡放了些檸檬水。沃特布瑞先生,只是別指望我與你討價還價。我不是那種人。”
“當然不會。”男子迷人地說道,跟著老太太進屋。
室內又暗又涼爽。窗戶上的百頁窗是不透明的,已經被拉下來。兩人步入一間方方正正的客廳,裡面擺放著厚重的巴羅克風格傢俱,被毫無想像力地隨便放在每面牆邊上。房間內唯一的一抹亮色是擱在光禿禿的地板中央的一塊帶流蘇的小地毯,但色彩也已褪色。
老太太徑直走向一把搖椅,坐得紋絲不動,皺巴巴的雙手緊緊疊在一起。
“呃?”她說,“要是你有什麼話要說,沃特布瑞先生,我建議你現在就說。”
胖男人清了清嗓子,“格蘭姆斯太太,我方才與你的房地產經紀人說過話。”
“我全都知道。“她厲聲說道,”亞倫是個傻瓜。他讓你到這兒來,想要改變我的想法,這點更傻。我是個老婆子,不會改主意,沃特布瑞先生。
呃,格蘭姆斯太太,我不曉得那是不是我的初衷。我想我們會稍許聊下天。“
她靠在搖椅上,搖椅發出嘎吱的聲音,“聊天隨便。說說你是啥人。”
“好的,”他再次擦了下臉,然後把手帕推回口袋,但只放進一半,“那麼,讓我這麼說吧,格蘭姆斯太太。我是名生意人,一名單身漢。我已經工作了很久,賺到了一筆不多不少的錢。如今我準備好退休了,尤其是在某個安靜的地方。我喜歡常春藤角。幾年前,我在去奧爾巴尼的路上曾路過這兒。我當時想,未來某一天,我也許會想要定居此地。”
“這樣呢?”
“這樣,當我今天駕車經過你們的鎮子時,見到了這座房子。我十分喜歡。它看上去就是座讓我稱心如意的房子。”
“沃特布瑞先生,我也喜歡。這正是我為房子開出這個合理價格的原因。”
沃特布瑞眨了眨眼:“合理價格?你必須得承認,格蘭姆斯太太,如今這年月,這樣的一棟房子不應該花費超過——”
“夠了!”老太太喊道,“我告訴過你,沃特布瑞先生。我不想一整天坐在這兒與你討價還價。假如你不會付出我要的價錢,那麼我們可以忘掉整件事。”
“但是,格蘭姆斯太太。”
“再會,沃特布瑞先生!”
她站起身,表示她期望他起身離去。
然而,他沒有動。“格蘭姆斯太太,稍等片刻,”他說,“只需片刻。我知道這價格很瘋狂,但是行。我會付出你要的價錢。”
她注視了他許久,“你確定麼,沃特布瑞先生?”
“絕對確定!我有足夠的錢。假如你只有這樣子才答應,那麼我會那樣子照辦。”
老太太淺淺地微笑,“我想檸檬水到現在足夠冷了。我會給你拿點來,然後我會告訴你這座房子的一些事情。”
老太太端著託盤回來時,他正擦著前額。他貪婪地大口喝著冰涼的黃色檸檬水。
“這座房子,”她坐回搖椅中,說道,“從1802年起,就屬於我的家族了。當時,房子建成已有大約十五年。家族的每一位成員——除了我兒子邁克爾——都出生在樓上的臥室。我是唯一的叛逆兒,”她語氣輕佻地補充說,“我對於醫院有些新奇的想法。”她的雙眼發亮。
“我知道它不是常春藤角裡最堅固的房子。我帶邁克爾回家後,地下室裡鬧了水災,自那之後,我們似乎從來沒能讓地下室乾燥過。亞倫跟我說,房子裡也有白蟻,但我從未見過那些惱人的蟲子。我還是喜歡老屋;你明白的。”
“當然。”沃特布瑞說。
“邁克爾的父親在他九歲那年就過世了。那時對我倆來說是段困難的歲月。我做了些針線活,而我父親留給我一小筆年金,那筆錢養活我到現在。錢不是非常多,但我管理有道。邁克爾思念他的父親,或許尤甚於我。他長大成人,健健康康,性格不羈是我腦海裡蹦出的唯一的詞彙。”
胖男人同情地竊笑。
“邁克爾高中畢業後,就離開了常春藤角,去了紐約城。違背我的意願,不覺得自己有錯。但他像許多年輕人一樣,滿懷抱負,而且是毫無目標的抱負。我不曉得他在城裡幹了什麼事,但一定挺成功的,他會定期寄錢給我。”她的眼眸朦朧不清了,“我有九年沒見到兒子。”
“然後呢。”男子傷感地歎息道。
“這對我來說不容易經受。但更加糟糕的是,邁克爾終於回到家時,是因為他麻煩纏身。”
“哦?”
“我不曉得麻煩有多棘手。他在午夜時分出現於家門口,模樣既瘦又蒼老,我都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他隨身沒有帶行李,只有一隻黑色小提箱。當我試圖從他手上拿走箱子時,他差點就要打我。打我——他的親生母親!
我把他抬到床上,仿佛他又成了個小男孩。夜裡的時候,我能聽見他的大聲叫喊。
“第二天,他告訴我,他要出門。只去幾個小時,他想做件事,他說。他沒有解釋原因,但那天晚上我回家時,注意到那只黑色小提箱不見了。”
胖男人睜大了眼,注視著檸檬水杯子。
“這是什麼意思?”他問道。
“我那時也不知道。但是我不久後明白了——太可怕了。那天晚上,一名男子來到我們家。我甚至不知道他是怎麼進來的。我聽到邁克爾的房間傳來動靜,這才知道。我奔向房門口,想要聽清楚,希望弄明白兒子陷入了何種麻煩。但我只聽見叫喊聲與威脅聲,然後是……”她停頓住,雙肩垂下來。
“然後是一記響聲,”她繼續說,“是槍響聲。當我沖進屋時,發現臥室窗戶開著,陌生人已經離去。邁克爾倒在地板上。他死了。”
椅子吱嘎響起來。
“那事發生在五年前,”她說,“漫長的五年。我過了一陣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警方告訴我來龍去脈。邁克爾與另一個男子捲入了一宗犯罪,一樁大案子。他倆盜走了數百萬美元。
“邁克爾拿走了那筆錢,獨自逃走,想要一個人獨吞。他把錢藏在這座房子裡的某一處地方,時至今日,我也不知道藏在哪兒。接著,另一名男子尋找我兒子來到這兒,要取走他的那份子錢。當他發現錢不翼而飛時,他就殺死了我兒子。”
老太太抬起頭:“就在那時候,我把房子放盤出售,標價十七萬五千美元。我知道總有一天,殺死我兒子的兇手會回來。總有一天,他會想要不惜代價地買下這座房子。我只用等待,等到我找到一名情願用那麼多錢——太多了——來買一位老太太的老房子的男人。”
她輕輕地搖起來。
沃特布瑞放下空杯子,舔了下嘴唇,眼睛的瞳孔渙散,腦袋仿佛松脫一般在肩膀上垂下來。
“喔!”他說道,“這杯檸檬水味道是苦的。”


(完)

比爾·普洛奇尼:《意外的勒索》



《推理世界》2014年5月B 刊載
《青年文摘彩版》2014年14期轉載
《兒童文學》選萃版2014年9月期轉載


Skeletons by Bill Pronzini


意外的勒索
(美)比爾·普洛奇尼
姚人傑

我將阿拉姆·哈恰圖良的《假面舞會組曲》光碟放進身歷聲音響,正要用鬱金香杯給自己倒上一杯波爾圖葡萄酒時,門鈴響了,時間是晚上七點剛過幾分鐘。
我不情不願地走向門廳,同時在心中自問:為何人家打算獨自在家過上輕鬆的一晚時,偏偏總是會被別人打攪清淨。我邊歎氣邊打開家門。
站在門廊上的男子高高瘦瘦,濃密的眉毛像是額頭上一塊幾乎無間斷的黑色長條。他身穿海軍藍色的商務西服,打著深色領帶;狹長的嘴巴彎曲,露著笑容,但一對猶如鋥亮的黑石子的狡黠眼睛卻一如平常。男子令我聯想到殯葬承辦人。
他說道:“是索普先生麼?埃米特·索普先生?”
“你有何貴幹?”
“幸會幸會,先生。”男子伸出了手,“我名叫布坎南,伊恩·布坎南。”
他的手冰涼潮濕,我迅速收回了手。“布坎南先生,我能為你做些什麼呢?”
“是生意上的事,先生。”
“哦,”我說,“那樣啊,很抱歉,但我從來不在辦公室以外的地方討論公事。或許你可以——”
“這件事並非小事,索普先生,並非小事。”
“真的麼?”
“絕對如此。”
“是關於什麼的呢?”
“萊山德製藥公司。”
“我猜到這些了,”我說,“布坎南先生,準確地道明你到這兒來的目的吧。”
他的笑容愈加明顯了。“我可以進屋麼?外面有點兒冷——實際上是冷得刺骨。”
“我看不到有什麼原因讓你進入我家,除非你表明此行的目的。”我說道。我開始有點惱怒。
“我不會為此而責怪你。不,根本不會。如今這年頭小心一點沒有錯,對吧?索普先生,簡單地來說,我到這兒來為的是勒索你。”
我瞪著他看:“你說什麼?”
“我覺得你聽見我的話了,先生。現在我可以進屋嗎?”
我猶豫了片刻,隨後一聲不吭地站到一邊。我倆走進了客廳。《假面舞會組曲》此刻已接近尾聲;布坎南停下腳步,聽起音樂。“啊,哈恰圖良,”他說道,“一位天才,先生,他是一位不朽的才子。或許某天他會得到應得的重視,進入最偉大的作曲家之列。”
我一言不發,站在原地,雙手緊握成拳。我的胸膛感覺受到擠壓,嘴巴乾燥,有股銅味。
音樂播完時,布坎南坐在一把厚軟墊椅子裡,目光一掃,將客廳內的擺設收入眼底:桃花心木與皮革裝飾的厚重傢俱,粗石壁爐,兩邊是高低交錯的架子,上面放著些顯然讀過不止一遍的書,身歷聲音響的部件嵌入對面鋪有面板的牆壁中。“索普先生,真是令人印象深刻的客廳啊,其實是數一數二的了,”他欣賞地說道,“我必須讚賞下你的品味。”
“布坎南,你該切入正題了。”
“正題就是勒索,對吧?”
“你是這麼說的。”
“我也是這麼做的。勒索是個令人遺憾的詞彙,但事兒就是這樣。我本可以說我中意默不作聲地敲詐,但我討厭委婉的說辭,更喜歡直截了當。”
“該死的,你覺得你瞭解我多少情況?”
“索普先生,我所知道的,足夠我索要每月區區一千五百美元。”
“這是無禮的要求!”
“在某些情況下就不是。”
“什麼情況?”
“你那不算小的秘密,先生。是的,真不算小。我需要提醒你那些令人不悅的細節嗎?”
我僵硬地說道:“攤牌吧。”
“如你所願。”布坎南靠在椅背上,雙手搭成尖塔狀,“19774月,你與一位背景可疑的投機商人亞瑟·鮑威爾先生合謀,通過對某些房地產物業所做的欺詐性不實陳述而竊取了五十萬美元。你們成功地實施了陰謀,並且平分了那筆贓款。”
他停頓了一會兒,注視著我。見我一聲不吭,他笑了笑,繼續講道:“鮑威爾先生把他那份錢揮霍在許多高風險的投機交易上。他於1982年因突發心臟病死於洛杉磯——死的時候基本上身無分文了。另一方面,你用那份錢為資本,用震懾戰略獲取了萊山德製藥公司的控制權。震懾戰略用得很成功,結果你如今不僅僅成了公司首腦,還是商界裡受人尊敬的成員,競選公職時也是排名領先的候選人。你在競選參議員,對吧?”
我依然沉默不語。
“索普先生,那便是為什麼,”布坎南說,“我相信你會每月付給我一千五百美元的酬金。假如你的這個秘密公諸於眾……嘿嘿,想到它對你的名聲和政壇抱負會有什麼影響,我就不由地要打哆嗦。你說呢?”
“你怎麼查到這些事的?”
男子笑了笑。“你真不會期望我告訴你答案吧。總有辦法——有許多辦法來查明許多事情。我們就點到為止吧?”
“我……猜想你手頭有證據?”
“哦,是的,相當夠的證據。”
我深吸一口氣,屏住氣,再緩緩呼出。“好吧,”我說,“好吧,布坎南。我會付你錢。”
“明智的決定,索普先生!沒有躲閃,也沒有虛張聲勢或者恫嚇;正符合我對你的期望,先生。”
“我估計,你現在會想要頭一筆錢?”
“假如你手頭有現金,那當然就最好不過了。”
我走向書架,挪走幾卷托爾斯泰作品。摁下書後面牆上的一個小按鈕,一塊面板滑開,露出保險箱。幾秒鐘之後,我打開了保險箱。一把點三二的左輪手槍與一捆重要文件是箱內僅有的東西。
我的手指緊摸住手槍,閉上眼睛,思考了片刻。我有沒有另一種選擇?沒有,我疲倦地判斷道,這是唯一的辦法。我舉起手槍,轉過身,對準了布坎南。
他的狡黠黑眼珠因難以置信而睜得大大的,雙手攥住椅子扶手,開始難以自控地要起身。
“坐在原位。”我說道。
他坐回椅子上。恐懼之下,他的臉龐已變得煞白,原本油腔滑調、神氣十足的派頭也完全不見了。“索普,你發瘋了啊?把槍收起來!”
“不,我想我不會那麼做。”
“你……你不能殺我!”男子幾乎尖叫出來,“我手頭的證據……在同夥的手上。如果有人發現我死了,所有證據都會移交給當局——”
“閉嘴。”我毫無憎恨地說道。在那一刻,我覺得自己特別老邁。“我不打算殺了你。我可能有別的一面,但我不是殺人兇手。但如果你離開那把椅子,我會開槍打你的腿、屁股或肩膀——某個會讓你成殘廢的地方。我的槍法很准。”
“那麼你是要……?”
“報警。”我說。
“報警!別傻了,索普!如果你把我交給警方,我只得告訴他們你的秘密。我會沒得選擇。”
“我會省去你的這些麻煩。”我走向電話機,“我打算親自告訴警方。所有一切,無一遺漏。”
“想像你在做什麼,夥計!”男子絕望地叫道,“你會丟臉蒙羞,事業盡毀!為了什麼呢?區區每月一千五百美元嗎?看在上帝份上,索普,你負擔得起每月一千五百美元!”
“我負擔得起麼?”我說,“我現在每月要付兩千美元給一名男子,他的叔叔在房地產騙局裡上過當,他又不知怎麼發現我與騙局有關;要付一千兩百美元給一位小會計師,他碰巧發現並正確地理解了一些舊記錄;還要付一千美元給一個女人,她是亞瑟·鮑威爾過世之前的情婦——所有這些,都是為讓他們繼續沉默下去。”
我歎息了一聲,那是接受現實後的歎息聲。“不,布坎南。我負擔不起每月付你一千五百美元。就算我負擔得起,我也不會給。一個男人只能承受這麼多壓力與內疚,再多就達到忍耐極限了。布坎南,第四名勒索者就是我的極限;你就是壓垮駱駝的那根稻草。”

我用空著的那只手撿起話筒,撥打起報警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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