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理世界》2014年5月B 刊載
《青年文摘彩版》2014年14期轉載
《兒童文學》選萃版2014年9月期轉載
Skeletons by Bill Pronzini
意外的勒索
(美)比爾·普洛奇尼
文
姚人傑 譯
我將阿拉姆·哈恰圖良的《假面舞會組曲》光碟放進身歷聲音響,正要用鬱金香杯給自己倒上一杯波爾圖葡萄酒時,門鈴響了,時間是晚上七點剛過幾分鐘。
我不情不願地走向門廳,同時在心中自問:為何人家打算獨自在家過上輕鬆的一晚時,偏偏總是會被別人打攪清淨。我邊歎氣邊打開家門。
站在門廊上的男子高高瘦瘦,濃密的眉毛像是額頭上一塊幾乎無間斷的黑色長條。他身穿海軍藍色的商務西服,打著深色領帶;狹長的嘴巴彎曲,露著笑容,但一對猶如鋥亮的黑石子的狡黠眼睛卻一如平常。男子令我聯想到殯葬承辦人。
他說道:“是索普先生麼?埃米特·索普先生?”
“你有何貴幹?”
“幸會幸會,先生。”男子伸出了手,“我名叫布坎南,伊恩·布坎南。”
他的手冰涼潮濕,我迅速收回了手。“布坎南先生,我能為你做些什麼呢?”
“是生意上的事,先生。”
“哦,”我說,“那樣啊,很抱歉,但我從來不在辦公室以外的地方討論公事。或許你可以——”
“這件事並非小事,索普先生,並非小事。”
“真的麼?”
“絕對如此。”
“是關於什麼的呢?”
“萊山德製藥公司。”
“我猜到這些了,”我說,“布坎南先生,準確地道明你到這兒來的目的吧。”
他的笑容愈加明顯了。“我可以進屋麼?外面有點兒冷——實際上是冷得刺骨。”
“我看不到有什麼原因讓你進入我家,除非你表明此行的目的。”我說道。我開始有點惱怒。
“我不會為此而責怪你。不,根本不會。如今這年頭小心一點沒有錯,對吧?索普先生,簡單地來說,我到這兒來為的是勒索你。”
我瞪著他看:“你說什麼?”
“我覺得你聽見我的話了,先生。現在我可以進屋嗎?”
我猶豫了片刻,隨後一聲不吭地站到一邊。我倆走進了客廳。《假面舞會組曲》此刻已接近尾聲;布坎南停下腳步,聽起音樂。“啊,哈恰圖良,”他說道,“一位天才,先生,他是一位不朽的才子。或許某天他會得到應得的重視,進入最偉大的作曲家之列。”
我一言不發,站在原地,雙手緊握成拳。我的胸膛感覺受到擠壓,嘴巴乾燥,有股銅味。
音樂播完時,布坎南坐在一把厚軟墊椅子裡,目光一掃,將客廳內的擺設收入眼底:桃花心木與皮革裝飾的厚重傢俱,粗石壁爐,兩邊是高低交錯的架子,上面放著些顯然讀過不止一遍的書,身歷聲音響的部件嵌入對面鋪有面板的牆壁中。“索普先生,真是令人印象深刻的客廳啊,其實是數一數二的了,”他欣賞地說道,“我必須讚賞下你的品味。”
“布坎南,你該切入正題了。”
“正題就是勒索,對吧?”
“你是這麼說的。”
“我也是這麼做的。勒索是個令人遺憾的詞彙,但事兒就是這樣。我本可以說我中意默不作聲地敲詐,但我討厭委婉的說辭,更喜歡直截了當。”
“該死的,你覺得你瞭解我多少情況?”
“索普先生,我所知道的,足夠我索要每月區區一千五百美元。”
“這是無禮的要求!”
“在某些情況下就不是。”
“什麼情況?”
“你那不算小的秘密,先生。是的,真不算小。我需要提醒你那些令人不悅的細節嗎?”
我僵硬地說道:“攤牌吧。”
“如你所願。”布坎南靠在椅背上,雙手搭成尖塔狀,“1977年4月,你與一位背景可疑的投機商人亞瑟·鮑威爾先生合謀,通過對某些房地產物業所做的欺詐性不實陳述而竊取了五十萬美元。你們成功地實施了陰謀,並且平分了那筆贓款。”
他停頓了一會兒,注視著我。見我一聲不吭,他笑了笑,繼續講道:“鮑威爾先生把他那份錢揮霍在許多高風險的投機交易上。他於1982年因突發心臟病死於洛杉磯——死的時候基本上身無分文了。另一方面,你用那份錢為資本,用震懾戰略獲取了萊山德製藥公司的控制權。震懾戰略用得很成功,結果你如今不僅僅成了公司首腦,還是商界裡受人尊敬的成員,競選公職時也是排名領先的候選人。你在競選參議員,對吧?”
我依然沉默不語。
“索普先生,那便是為什麼,”布坎南說,“我相信你會每月付給我一千五百美元的酬金。假如你的這個秘密公諸於眾……嘿嘿,想到它對你的名聲和政壇抱負會有什麼影響,我就不由地要打哆嗦。你說呢?”
“你怎麼查到這些事的?”
男子笑了笑。“你真不會期望我告訴你答案吧。總有辦法——有許多辦法來查明許多事情。我們就點到為止吧?”
“我……猜想你手頭有證據?”
“哦,是的,相當夠的證據。”
我深吸一口氣,屏住氣,再緩緩呼出。“好吧,”我說,“好吧,布坎南。我會付你錢。”
“明智的決定,索普先生!沒有躲閃,也沒有虛張聲勢或者恫嚇;正符合我對你的期望,先生。”
“我估計,你現在會想要頭一筆錢?”
“假如你手頭有現金,那當然就最好不過了。”
我走向書架,挪走幾卷托爾斯泰作品。摁下書後面牆上的一個小按鈕,一塊面板滑開,露出保險箱。幾秒鐘之後,我打開了保險箱。一把點三二的左輪手槍與一捆重要文件是箱內僅有的東西。
我的手指緊摸住手槍,閉上眼睛,思考了片刻。我有沒有另一種選擇?沒有,我疲倦地判斷道,這是唯一的辦法。我舉起手槍,轉過身,對準了布坎南。
他的狡黠黑眼珠因難以置信而睜得大大的,雙手攥住椅子扶手,開始難以自控地要起身。
“坐在原位。”我說道。
他坐回椅子上。恐懼之下,他的臉龐已變得煞白,原本油腔滑調、神氣十足的派頭也完全不見了。“索普,你發瘋了啊?把槍收起來!”
“不,我想我不會那麼做。”
“你……你不能殺我!”男子幾乎尖叫出來,“我手頭的證據……在同夥的手上。如果有人發現我死了,所有證據都會移交給當局——”
“閉嘴。”我毫無憎恨地說道。在那一刻,我覺得自己特別老邁。“我不打算殺了你。我可能有別的一面,但我不是殺人兇手。但如果你離開那把椅子,我會開槍打你的腿、屁股或肩膀——某個會讓你成殘廢的地方。我的槍法很准。”
“那麼你是要……?”
“報警。”我說。
“報警!別傻了,索普!如果你把我交給警方,我只得告訴他們你的秘密。我會沒得選擇。”
“我會省去你的這些麻煩。”我走向電話機,“我打算親自告訴警方。所有一切,無一遺漏。”
“想像你在做什麼,夥計!”男子絕望地叫道,“你會丟臉蒙羞,事業盡毀!為了什麼呢?區區每月一千五百美元嗎?看在上帝份上,索普,你負擔得起每月一千五百美元!”
“我負擔得起麼?”我說,“我現在每月要付兩千美元給一名男子,他的叔叔在房地產騙局裡上過當,他又不知怎麼發現我與騙局有關;要付一千兩百美元給一位小會計師,他碰巧發現並正確地理解了一些舊記錄;還要付一千美元給一個女人,她是亞瑟·鮑威爾過世之前的情婦——所有這些,都是為讓他們繼續沉默下去。”
我歎息了一聲,那是接受現實後的歎息聲。“不,布坎南。我負擔不起每月付你一千五百美元。就算我負擔得起,我也不會給。一個男人只能承受這麼多壓力與內疚,再多就達到忍耐極限了。布坎南,第四名勒索者就是我的極限;你就是壓垮駱駝的那根稻草。”
我用空著的那只手撿起話筒,撥打起報警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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