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理世界》2014年6月B
《青年文摘彩版》2014年16期
The Right Kind of House by Henry Slesar
作者介紹
亨利·斯萊薩(1927-2002):美國小說家、劇作家。他出生于紐約布魯克林區,是從一戶從烏克蘭移民到美國的猶太人家庭的子女。斯萊薩從學校畢業後便進入廣告業工作,其創作的短篇小說被阿爾弗雷德·希區柯克相中,改編成電視劇集,此後又數度合作,斯萊薩由此進入電視編劇行業,擔任哥倫比亞廣播公司多部劇集的首席編劇,並榮獲過艾美獎。他有四十多則短篇小說被搬上《希區柯克劇場》節目。
《如意佳居》是《希區柯克劇場》第三季第二十三集的原著小說,情節轉折,出人意料。
如意佳居
〔美國〕亨利·斯萊薩 文 無機客 譯
在亞倫·海克的房地產仲介社門前停下的汽車掛著紐約車牌。亞倫無需看那塊白色的矩形車牌,便曉得車主剛到榆樹成蔭的常春藤角鎮。那是一輛紅色敞篷轎車;鎮子裡沒有那模樣的汽車。
車主下了車。
“塞莉。”海克向另外一張辦公桌後百無聊賴的姑娘說道。她的打字機上支著一本平裝書,本人正嚼著東西,腦子裡做著聯翩的好夢。
“有什麼事,海克先生?”
“看來是顧客來了。覺不覺得我們應該裝出忙碌的樣子?”他溫和地質問。
“當然,海克先生!”她燦爛地笑了,拿走平裝書,塞了張白紙進打字機,“我應該打什麼?”
“打什麼都行!”亞倫怒道。
來人樣子像是名顧客,這點毫無疑問。他徑直走向玻璃門,右手拿著一份疊起的報紙。亞倫後來形容他是個大塊頭。事實上,他是肥胖。他穿著一套顏色平淡的輕質面料西服,布料已經完全吸透汗水,在手臂附近留下濕乎乎的大圓圈。他也許有五十歲,但一點也沒禿髮的跡象,而且是黑色的卷髮。他的臉部皮膚潮紅,很熱的樣子,眯縫眼依舊清澈,如結霜般冷冰冰。
他從門口進來,看了眼嗒嗒響的打字機,然後對著亞倫點點頭。
“海克先生?”
“是我,先生,”亞倫笑臉盈盈地說,“我能為你做什麼?”
胖男人揮動報紙,“我在房地產廣告欄裡找到了你的名字。”
“是呀,我每週登一次廣告。我也時不時不會在《紐約時報》上登廣告。許多城裡人對我們這樣的城鎮感興趣,先生——”
“沃特布瑞。”男子說道。他從口袋裡抽出一塊白手帕,擦了臉,“今天很熱。”
“不同尋常的熱,”亞倫回答說,“我們鎮不是經常這麼熱。夏天平均氣溫在華氏七十八度左右。你知道的,我們有片湖。塞莉,對不對?”姑娘在全神貫注地打字,沒有聽到他說話,“呃,沃特布瑞先生,你為何不先坐下來?”
“謝謝你。”胖男人坐在亞倫拿出的椅子上,歎了口氣,“我剛才開車兜過了,覺得在來這兒之前我應該好好看下這兒。真是個不錯的小鎮。”
“是的,我們很喜歡。抽雪茄麼?”他打開了桌上的雪茄盒。
“不了,謝謝。我真的沒多少時間,海克先生。我覺得我們應該直接談正事。”
“正合我意,沃特布瑞先生。”他看向劈啪作響的打字機,皺起眉頭,“塞莉!”
“有什麼事,海克先生?”
“別再敲了。”
“好的,海克先生。”她把雙手放在大腿上,盯著自己剛剛在紙上打出的那些毫無意思、亂七八糟的字母。
“那麼,現在說正事吧,”亞倫說,“沃特布瑞先生,你有什麼格外感興趣的房子麼?”
“事實上,有的。鎮子邊上有座房子,位於一棟也不知道是什麼建築的、被廢棄的老樓房對面,。”
“是制冰廠。”亞倫說,“是一座有柱子的房子麼?”
“是啊,就是那兒。你的售房目錄中有這座房子麼?我覺得自己看見了‘此房出售’的牌子,但也不敢確定。”
亞倫搖了搖頭,咯咯地冷笑,“是,我們的目錄中列出了這座房子,”他翻動一本活頁冊子,指著一頁打字出的紙,“可你不會對它感興趣很久。”
“為什麼不會?”
他將冊子轉過180度,“你自己讀一下。”
胖男人讀了起來。
貨真價實,殖民地建築風格。
八間臥室,兩間浴室,自動燃油火爐,寬敞門廊,大樹灌木兼有。
靠近購物店與學校。售價十七萬五千元整。
“仍然感興趣?”
男子不自在地扭動身體,“為什麼不呢?房子有什麼問題?”
“這個嘛,”亞倫搔起太陽穴,“沃特布瑞先生,假如你真喜歡本鎮,我的意思是,假如你真的想要定居此地,我有許多更加適合你的房子。”
“呃,稍等一下!”胖男人看起來很憤慨,“你把這叫做什麼?我在詢問你這座殖民地時期的房子。你想不想要賣房子?”
“我啊?”亞倫咯咯笑了,“先生,那座房子在我手上有五年之久了。我當然願意收傭金,只是我的運氣沒那麼好。”
“你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不會買的。這就是我的意思。我一直把那房子列在我的目錄裡,只是為了薩蒂·格蘭姆斯老太著想。要不然,我不會浪費空間。請相信我。”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那麼讓我來解釋,”他取出一根雪茄,但只是在指間撚動,“五年前,格蘭姆斯老太太的兒子過世後,她把房子放盤出售。她把賣房子的事交給我。我不想要這份活,先生。我當面跟她講過。那座老房子根本不值她要的那種價錢。哎呀!那老房子甚至都不值五萬元!”
胖男人咽了口唾沫:“五萬元?她想要十七萬五千元?”
“正是。甭問我原因。那真是座老房子,哦,我不是指那種堅固如岩石的老房子。房子很舊。從來沒滅除過白蟻。有幾根房梁再過兩年就會垮掉。地下室有一半時間積著水。二樓地板向右側傾斜了大約九英寸。庭院亂七八糟。”
“那麼她為何開這麼高的價錢?”
亞倫聳聳肩:“別問我。也許是感傷作怪。從獨立戰爭起,這座房子就屬她的家族所有,之類的原因吧。”
胖男人端詳著地板。“太可惜了,”他說,“太可惜!”他抬頭看著亞倫,局促地笑著,“我挺喜歡那房子。就像——我不知該如何解釋——是最稱心如意的房子。”
“我懂你的意思。那是座舒適的老房子。五萬美元是筆好買賣。但十七萬五千元?”他大笑起來,“然而,我覺得自己明白薩蒂的心思。你瞧,老太太沒有多少錢。她兒子之前養著她,他在城裡幹得不錯。後來他過世了,老太太知道應該賣掉房子。然而,她沒法讓自己放棄老宅。於是,她開了個如此高的價,這樣就沒人會想要買。那讓她內心安寧。”他傷感地搖頭,“這是個奇怪的世界,對吧?”
“是的。”沃特布瑞心不在焉地說。
他接著站起身:“海克先生,我跟你說。假如我開車去見下格蘭姆斯太太呢?假如我與她談談價錢,說服她改個價。”
“沃特布瑞先生,你是在自欺欺人。我已經嘗試了五年。”
“誰曉得呢?也許如果別人嘗試一下,結果就不一樣。”
亞倫·海克攤開手掌,“誰曉得呢,說得對。沃特布瑞先生,這是個奇怪的世界。如果你願意忍受麻煩,我很樂意幫忙。”
“好的。那麼我現在就出發了。”
“好的!就讓我來打電話給薩蒂·格蘭姆斯。我會告訴她你在路上了。”
沃特布瑞慢慢駕車穿過安靜的街道。道路兩旁的林蔭樹在敞篷車的引擎罩上投下斑斑駁駁的陰影,感覺寧和極了。底下的強勁引擎運轉得悄無聲息,因此他聽得見頭頂小鳥發出的一陣陣啁啾聲。
他抵達了薩蒂·格蘭姆斯的房子,一路沒有遇見其他車輛。他把車停在腐朽的尖樁籬柵旁,那些籬柵面朝房子,好似一排佇列不整齊的哨兵。
草坪上長滿了雜草與馬唐,前門廊上拔地而起的廊柱上爬滿攀援植物。
房門上有副門環,他敲擊了兩下。
應門的女人矮矮胖胖,白頭發有幾處地方呈現淡淡的紫色,臉上的皺紋向下延伸至那頑強的小下巴。儘管天氣很熱,她還是穿著件厚羊毛衫。
“你一定是沃特布瑞先生,”她說,“亞倫·海克說你正趕來。”
“是我,”胖男人笑著說,“格蘭姆斯太太,你好麼?”
“好得就如我的預期。我猜想你想要進屋來?”
“外面真是很熱。”他咯咯笑著說。
“嗯,那麼就請進屋吧。我剛才在冰箱裡放了些檸檬水。沃特布瑞先生,只是別指望我與你討價還價。我不是那種人。”
“當然不會。”男子迷人地說道,跟著老太太進屋。
室內又暗又涼爽。窗戶上的百頁窗是不透明的,已經被拉下來。兩人步入一間方方正正的客廳,裡面擺放著厚重的巴羅克風格傢俱,被毫無想像力地隨便放在每面牆邊上。房間內唯一的一抹亮色是擱在光禿禿的地板中央的一塊帶流蘇的小地毯,但色彩也已褪色。
老太太徑直走向一把搖椅,坐得紋絲不動,皺巴巴的雙手緊緊疊在一起。
“呃?”她說,“要是你有什麼話要說,沃特布瑞先生,我建議你現在就說。”
胖男人清了清嗓子,“格蘭姆斯太太,我方才與你的房地產經紀人說過話。”
“我全都知道。“她厲聲說道,”亞倫是個傻瓜。他讓你到這兒來,想要改變我的想法,這點更傻。我是個老婆子,不會改主意,沃特布瑞先生。”
“呃,格蘭姆斯太太,我不曉得那是不是我的初衷。我想我們會稍許聊下天。“
她靠在搖椅上,搖椅發出嘎吱的聲音,“聊天隨便。說說你是啥人。”
“好的,”他再次擦了下臉,然後把手帕推回口袋,但只放進一半,“那麼,讓我這麼說吧,格蘭姆斯太太。我是名生意人,一名單身漢。我已經工作了很久,賺到了一筆不多不少的錢。如今我準備好退休了,尤其是在某個安靜的地方。我喜歡常春藤角。幾年前,我在去奧爾巴尼的路上曾路過這兒。我當時想,未來某一天,我也許會想要定居此地。”
“這樣呢?”
“這樣,當我今天駕車經過你們的鎮子時,見到了這座房子。我十分喜歡。它看上去就是座讓我稱心如意的房子。”
“沃特布瑞先生,我也喜歡。這正是我為房子開出這個合理價格的原因。”
沃特布瑞眨了眨眼:“合理價格?你必須得承認,格蘭姆斯太太,如今這年月,這樣的一棟房子不應該花費超過——”
“夠了!”老太太喊道,“我告訴過你,沃特布瑞先生。我不想一整天坐在這兒與你討價還價。假如你不會付出我要的價錢,那麼我們可以忘掉整件事。”
“但是,格蘭姆斯太太。”
“再會,沃特布瑞先生!”
她站起身,表示她期望他起身離去。
然而,他沒有動。“格蘭姆斯太太,稍等片刻,”他說,“只需片刻。我知道這價格很瘋狂,但是行。我會付出你要的價錢。”
她注視了他許久,“你確定麼,沃特布瑞先生?”
“絕對確定!我有足夠的錢。假如你只有這樣子才答應,那麼我會那樣子照辦。”
老太太淺淺地微笑,“我想檸檬水到現在足夠冷了。我會給你拿點來,然後我會告訴你這座房子的一些事情。”
老太太端著託盤回來時,他正擦著前額。他貪婪地大口喝著冰涼的黃色檸檬水。
“這座房子,”她坐回搖椅中,說道,“從1802年起,就屬於我的家族了。當時,房子建成已有大約十五年。家族的每一位成員——除了我兒子邁克爾——都出生在樓上的臥室。我是唯一的叛逆兒,”她語氣輕佻地補充說,“我對於醫院有些新奇的想法。”她的雙眼發亮。
“我知道它不是常春藤角裡最堅固的房子。我帶邁克爾回家後,地下室裡鬧了水災,自那之後,我們似乎從來沒能讓地下室乾燥過。亞倫跟我說,房子裡也有白蟻,但我從未見過那些惱人的蟲子。我還是喜歡老屋;你明白的。”
“當然。”沃特布瑞說。
“邁克爾的父親在他九歲那年就過世了。那時對我倆來說是段困難的歲月。我做了些針線活,而我父親留給我一小筆年金,那筆錢養活我到現在。錢不是非常多,但我管理有道。邁克爾思念他的父親,或許尤甚於我。他長大成人,健健康康,性格不羈是我腦海裡蹦出的唯一的詞彙。”
胖男人同情地竊笑。
“邁克爾高中畢業後,就離開了常春藤角,去了紐約城。違背我的意願,不覺得自己有錯。但他像許多年輕人一樣,滿懷抱負,而且是毫無目標的抱負。我不曉得他在城裡幹了什麼事,但一定挺成功的,他會定期寄錢給我。”她的眼眸朦朧不清了,“我有九年沒見到兒子。”
“然後呢。”男子傷感地歎息道。
“這對我來說不容易經受。但更加糟糕的是,邁克爾終於回到家時,是因為他麻煩纏身。”
“哦?”
“我不曉得麻煩有多棘手。他在午夜時分出現於家門口,模樣既瘦又蒼老,我都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他隨身沒有帶行李,只有一隻黑色小提箱。當我試圖從他手上拿走箱子時,他差點就要打我。打我——他的親生母親!
“我把他抬到床上,仿佛他又成了個小男孩。夜裡的時候,我能聽見他的大聲叫喊。
“第二天,他告訴我,他要出門。只去幾個小時,他想做件事,他說。他沒有解釋原因,但那天晚上我回家時,注意到那只黑色小提箱不見了。”
胖男人睜大了眼,注視著檸檬水杯子。
“這是什麼意思?”他問道。
“我那時也不知道。但是我不久後明白了——太可怕了。那天晚上,一名男子來到我們家。我甚至不知道他是怎麼進來的。我聽到邁克爾的房間傳來動靜,這才知道。我奔向房門口,想要聽清楚,希望弄明白兒子陷入了何種麻煩。但我只聽見叫喊聲與威脅聲,然後是……”她停頓住,雙肩垂下來。
“然後是一記響聲,”她繼續說,“是槍響聲。當我沖進屋時,發現臥室窗戶開著,陌生人已經離去。邁克爾倒在地板上。他死了。”
椅子吱嘎響起來。
“那事發生在五年前,”她說,“漫長的五年。我過了一陣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警方告訴我來龍去脈。邁克爾與另一個男子捲入了一宗犯罪,一樁大案子。他倆盜走了數百萬美元。
“邁克爾拿走了那筆錢,獨自逃走,想要一個人獨吞。他把錢藏在這座房子裡的某一處地方,時至今日,我也不知道藏在哪兒。接著,另一名男子尋找我兒子來到這兒,要取走他的那份子錢。當他發現錢不翼而飛時,他就殺死了我兒子。”
老太太抬起頭:“就在那時候,我把房子放盤出售,標價十七萬五千美元。我知道總有一天,殺死我兒子的兇手會回來。總有一天,他會想要不惜代價地買下這座房子。我只用等待,等到我找到一名情願用那麼多錢——太多了——來買一位老太太的老房子的男人。”
她輕輕地搖起來。
沃特布瑞放下空杯子,舔了下嘴唇,眼睛的瞳孔渙散,腦袋仿佛松脫一般在肩膀上垂下來。
“喔!”他說道,“這杯檸檬水味道是苦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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