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9月8日星期一

《莎拉的風箏》

《科技日報》2014年3月22日
《新作文(初中生适读金牌读写)》2014年6 期


A Kite for Sarah by David G. Blake

原載20143月《自然》雜誌
莎拉的風箏

(美國)大衛·G.布雷克
姚人傑

尋求自由

“爸爸,那些人把它關機時是怎麼樣的?”
莎拉注視著我,她的翠綠色眼眸無比純真,我不願讓它抹上污點。於是,我對莎拉撒了個謊:“寶貝,我不知道。”
“我覺得,會非常像一隻斷了線的風箏,飄啊飄,飄到高空。”
事實上,機器人被關機後,更像是因為那些遺失風箏而受到懲罰的人,然而,我又一次撒了謊,“那聽起來棒極了。”
“我會問媽媽。媽媽什麼事都知道。”
這與我希望的結果事與願違。她的母親會把小女孩美麗的純真打磨成一塊醜陋的真相。我幻想自己其實是一隻在高空翱翔的斷線風箏,讓自己冷靜下來。這種感覺如此……如此的自由。
“你懂的,你媽媽下班回家時會很累。穿上睡衣,刷牙睡覺吧。我們可以明天再說。”
莎拉誇張地噘起下唇,跺著腳走了;但是她天生的性格就是不會發很久脾氣。過了段時間,她從臥室裡探出小腦袋。“爸爸,我愛你。”莎拉對我說道,她臉蛋上有一圈牙膏漬,而那甜美的微笑好似一輪快樂光環。
“我愛你,寶貝。”這是我出自肺腑的真話,此刻我內心的煎熬仿佛被放大了百倍,而那種煎熬同時又不知為何變得能夠承受。

晚上十一點,伊莉莎白怒氣衝衝地進了屋。
我堵在樓梯下面,鼓起勇氣,我希望這不會是我體內剩下的最後一點違抗她的力量。“今天他們把莎拉的機器人老師給關機了。就在教室裡一班學生的眾目睽睽之下。”
伊莉莎白的綠色眼睛——與莎拉的眼睛如此相像,又如此迥異——眯成一條縫。她一根手指接著又一根手指地脫下手套,再把手套丟到流理臺上。“她問你了?”
我沉重地點了點頭,覺得自己是個叛徒。
“你是如何回應的?”
“我說了謊話。”
她摑了我一巴掌。輕輕地摑。如果是重重的摑,反而會顯示出一些尊重,而不是眼下這種冷淡的氣憤。“別這麼放肆。”
“我告訴了她我不知道。”
“我認為,告知真相是非做不可的事。明早上,我會做必要的安排。”
“拜託了,伊莉莎白。我認為她沒準備好。”
“你確信是莎拉沒準備好?”她舉起手,“不要勞神想答案了。你在這兒的工作不是琢磨問題。你要照預先編制的程式來辦事,直到你的最後一點用處也被榨幹為止。你記得那之後會發生什麼事,對吧?”
“但是莎——”
“你永遠取代不了彼得。永遠不會。我不管你的模樣多麼像他。現在從我眼前滾開。你的臉讓我噁心。”
我躡手躡腳地走上樓,注視著莎拉睡覺。那個晚上,我有好幾次差點想要弄醒她,坦白所有事情,可我無法如此輕易地放棄我倆僅剩下的一點兒共同度過的時間。想到我眼前這個小女孩會變得像她媽媽一樣,她越快知曉真相,那種轉變就會越快到來,我心中就厭惡極了。

“爸爸,我們真的要去放風箏嗎?”
我點點頭,擔心如果我試圖開口講話,我的聲音會因自己的心情而哽咽;我早已計畫好了這一天,知道這將會是我倆一起度過的最後時刻。
莎拉緊緊抓著風箏——那只是一隻造型簡單、淚滴形狀的紅色風箏——熱切的心情未受到抑制。我驚歎於這樣的一件小事就能令她如此的開心。
我們走向家後面的那塊空地,我向她展示了如何讓風箏飛起來。莎拉跑來跑去,目光緊緊盯在那只空中盤旋的紅色淚滴風箏上。我與她一道玩起來,雙臂展開,仿佛我或許也能趕上上升氣流,翱翔飛走;當這個念頭持續時,是個不錯的想法。莎拉歡快笑著,手臂學我那樣展開,碧綠的眼眸和夏日的青草一個顏色,一樣的生機勃勃。風箏在我們頭頂有目標地盤旋,只要莎拉緊緊拽住風箏線,風箏就仍然被拴住;我與風箏在這個方面,比我想像的更加相似。
陽光奔跑過天空,奔向那陰沉沉的地平線。我不再繞圈跑,而是抱起莎拉轉圈,讓自己沉浸在她的笑聲裡,再多享受半刻。就像那樣子,我倆共度過的最後一天就要結束。“我們應該回去了,”我說,“你媽媽很快就會回家。”我知道伊莉莎白不會晚回來,今晚絕對不會。
“爸爸,我們必須要回去嗎?”
“恐怕是這樣,甜心,”這樣的真相讓一切事都難以忍受,“想要我展示給你看如何收風箏線嗎?”
“不想,我想要讓它自由地飛翔。”
自由。多麼有力的詞彙。聽到她念出這個詞彙,就算僅有一次,也遠遠超出我的企望。我早已決定好告訴她真相,約莫在我計畫好我倆的最後一天時,或者,大概是後來我用手臂抱起她轉圈、沉浸在她的笑聲中的時候;我所冒的風險是愈加痛楚的煎熬,只有這樣她才會明白。然而,我希望她記得我眼下的這副模樣。
“去幹吧。”我知道自己體內仍然有點兒違逆她的力量,挺好的,“放開風箏吧。”
莎拉的雙手像夏季盛放的花朵一樣打開。風箏禦風而行,進入昏暗中的天空,我與風箏的相似終結於最後一點的閃爍紅光。“爸爸,風箏會上天堂嗎?”
我在莎拉注意到之前抹走了眼淚,“爸爸確信,風箏會飄蕩在某個美好的地方,甜心兒。”


譯者後記:
當機器人有了情感,但同時沒有自由,它會有怎樣的感受?美國作者大衛·G.布雷克發表在《自然》雜誌上的這篇《莎拉的風箏》中,“我”就是一個這樣子的機器人,他的外形是按照女主人的亡夫樣子設計出來的,職責是照顧家中的小女孩莎拉。純真爛漫的莎拉尚不太懂機器人是何物,也不清楚機器人被關機是什麼意思,視“我”為爸爸。“我”也很享受與莎拉共度過的時光。然而,當莎拉明白被她叫成爸爸的只不過是一個機器人,他們之間還會有父女間的情感傳遞麼?另外,在女主人眼中,機器人只是件工具,沒有了利用價值便該處理掉。讀者,你是怎麼看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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